《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9-豪宅裡倡「反裁併校聯盟」救亡圖存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23 08:36
l 豪宅裡倡「反裁併校聯盟」救亡圖存
那座豪宅蓋了近兩年,我就任時已完成外觀建築,光房子佔地就一百多坪,連同周邊草坪、花圃,超過
「造價新台幣三千萬元有找,不包括土地的錢,那是祖產……」
李會長對造價輕描淡寫,學校同仁聽了都瞪大眼睛、吞了吞口水。
「有需要蓋到這麼大、這麼豪華嗎?」
我個人物慾不高,總覺得衣能蔽體、食能裹腹、屋能遮風避雨就好。
「房子是傳家寶,是家族的基石,我有能力時就給他蓋大一點,以後要怎樣那就看子孫的造化。」
李會長是打定主意在烏樹林老家立下根基,他很顧「家」,熱愛家鄉的一草一木。這樣的一種情愫在乍聽到家鄉的小學、自己小時候唸過的小學將要被人為消失時,他能不激憤。
「咱們這17個會長可能擱做也沒多久了,咱們的學校將近要無去,哭夭,沒學校是要擱做啥會長……」李會長先開場白,音調突然揚高,停頓了一會,銳利的眼神掃視著全場,「所以今仔日請大家撥駕來到阮兜,商量對策,咱們一定要反對這個錯誤的政策,絕對要抗爭到底,反正我這陣什麼攏無,有的就是時間甲金錢。」他的豪氣讓在座不少人動容。
接著大家一一輪流自我介紹,這裡頭還真是臥虎藏龍,有鄉代表、村長、農會理事,還有教授。
「教育局要做這種代誌,是按怎毋免佮地方參詳?阮學校最近發展海洋生態教學,才被教育部肯定列為不分區生態學校,像這種學校伊也要廢!」一個靠海邊的小校的家長會長剛把一口檳榔吐掉,連帶激動的啐了句「幹」。
「咱要團結,17間縛縛做伙,定期開會,甲縣政府凸,看伊們要施展啥奧步,咱們就甲拼到底。」下營地區一所小校的會長發言,他對學校被列入裁併黑名單很不以為然,個子雖小,說話聲音宏亮,擲地有聲,「阮學校的學生已經超過60人,為什麼還要被裁併?幹!」
「我看這沒那單純,層級不只教育局,無的確是縣長的意思?」說話的是鹽水地區一所小校的會長,說是在嘉義大學教書,說起話來就不那麼草莽,看來頗熟諳政治檯面下的動作。
「若按爾咱們就將抗爭的對象拉高到縣長!」有人提議。
「如果是這樣,我們必須要有組織,要有召集人,大家必須分工合作,要有持續的動員力量,要定期集會。」教授會長提到了組織動員。
「講要節省經費,縣政府一年數百億的預算,準講咱們17間乎總裁,極加嘛省一億,這有一句成語叫杯水……杯水什麼….車啦(應是杯水車薪),橫直我冊讀無界濟,省這一點點救不了火的。」李會長摸了摸腦後,仍然想不出那句成語。
「歸去咱們來發動罷免縣長啦!」有人按捺不住說,這話頓時引起一股騷動。
「罷免縣長是最後一步,咱們需要走一步看一步,不能衝過頭,亦袂當乎人看衰滫,所以我建議必要時先罷課,看縣政府甲教育局按怎處理才打算。」李會長已靈敏意識到可能的政治牽扯,他不想增添事件的複雜性。
「就叫『裁併校總動員』」那個瘦小的但說話聲音很洪亮的會長從剛剛就搔著頭在想這個劃時代的組合的名稱,這時突然無厘頭的插上這麼一句話。
「哭枵,咱們是要反,不是要裁,你這樣號名,大家攏裁了了去囉。」有人聽出了語病。
「對哦,不是『裁併校總動員』,是『反裁併校總動員』啦。」瘦小的會長不好意思的做了個鬼臉。
「『總動員』怪怪的,我覺得『聯盟』倯擱有力。」教授會長說。
聯盟名稱就定為「台南縣反廢併小校家長會聯盟」,並請教授會長在一塊準備好的白布條上用大奇異筆揮灑寫上聯盟名稱,布條下面還有空間。
「要寫啥?」教授會長問大家。
一陣討論後,決議加上「我愛咱的學校」六個紅字。
大家七手八腳掛上交誼室正面牆壁上。
「咱們這組織算是正式掛牌運作。」
有人打趣說,大家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接下來他們花了一些時間在討論對外聲名的內容,很快就做出決議,決定透過媒體發表四點聲明:
1.裁倂小校,就是動搖教育根基,就是動搖國本。
2.反對將教育量化,以財政困難為理由裁併小校。
3.裁併小校是對弱勢及文化不利學區落井下石的不當政策。
4.裁併小校違反鄉土教育與小班小校的基本精神與理念。
他們在布條前合照,聯盟在倉促間成立並誓師,並決議每星期定期聚會,地點輪流作東,相挺互持,拉開戰線的時間和空間,準備和縣府長期抗爭,未來不排除採罷課、罷免縣長等激烈手段。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8-苦難降臨:裁併校噩夢成真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22 09:15
l 苦難降臨:裁併校噩夢成真
我的校長生涯注定是坎坷崎嶇的:上任不到一個月落難五峰山上,才過了一年,樹人國小悄然名列縣府裁併校黑名單中。
農曆年剛過不久,儘管是初春時節,冬天的寒意仍揮之不去,校園枯乾的花樹依然瑟縮。剛開學的校園裡猶沾染幾分過年的氣息,師生們有的還沉浸在寒假甜美的回憶裡,有的為新學期的學習正忙碌著,而陰鬱蕭索的天氣似乎傳達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果然,這一年來甚囂塵上、大家最不願意面對的事終於降臨了!縣府決定將60人以下的小學校裁併(以去年查班人數為基準,本校查班時學生數55人)!千真萬確,公文旋即於
「真的假的?完全沒聽說!」有同仁不敢置信。
「白紙黑字,還懷疑啊?」
「到底為什麼?是變成別的學校的分校還是整個學校不見了?」
「以後學生怎麼上學?」
「多餘的老師怎麼處理呢?校長要擺到哪裡去?校護、幹事與工友呢?」
……
同仁們議論紛紛。
上個學期末,裁併校的話題早就在教育圈裡流傳,有說以全校學生50人為基準,不足的全裁併,有說55人,就是沒有人會料到是60人,一下子全臺南縣要裁併17所小學!噩夢成真!完全出乎意料,這個決策形成的依據與過程令人費疑猜,到如今我仍覺得那似乎是一場夢?
何謂裁併校?《遠見雜誌》有一番爬梳和整理:
1995年,台灣省教育廳為了節流,提出以每年合併5校的3年計畫,裁併15所小型學校。但後來省政府遭凍,政策並未落實。2001年,教育部也曾提出裁併6班以下小校的政策,經多方考量後,政策喊卡。2004年,監察院完成一份「教育部所屬預算分配結構之檢討」報告書,建議教育部應行文各縣市政府,裁併百人以下的小校,以節省預估每年高達51億元的人事經費。
教育部曾經公佈裁併校的指標:
u 一般性指標:
指學校的一般性條件:學生數、社區結構、原校區之用途、社區對學校的依賴度等共10項,分別給予評分,如評分愈低,即表示學校愈應考慮進行整合。
u 特殊性指標:
指不宜整併的因素:該鄉鎮只有一所小學、原住民地區學校或到鄰近學校交通有重大安全顧慮等,只要學校符合其中任何一項指標,學校不宜進行整合。
教育部強調:地方政府有權決定整併,教育部僅是提供參考指標,絕非行政命令,教育部也沒有規劃整併時間表與校數,同時也未建議達到一定分數必須整併。
但監察院的報告書等於給了各縣市政府一把尚方寶劍,為撙節預算,可以大剌剌的執行裁併校政策,以致迄2006年,台灣共有144所小學、分班、分校消失了。
台南縣在 1999-2005年,裁併校共19所〈含分校、分班〉,標準為未滿50人降為分校,未滿30人的分校裁撤。在少子化的衝擊下,各偏遠小校的學生數驟降,各校無不在經營上力求突破、創新以建立特色來吸引學生就讀,在這樣艱鉅的情況下,台南縣竟然在2006年,將裁併校標準提高到未滿60人降為分校,未滿40人的分校裁撤。
收到被裁併的公文當天晚上,我就直奔李錦昌會長他家,除了讓他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最主要是先探探家長會的反應。
「沒那回事,要將學校喀嚓掉,不是縣政府一句話或一紙公文就算數,阮地方不允許這種代誌發生,至少在我當會長的任內不可能乎這間學校被廢掉。」李會長反裁併的態度很堅決。
「但是公文已經下來了。」我無奈的說。
「公文對你這些公教人員有路用,對阮算什麼鳥仔屎!」他冷哼一聲。
「可是……」我想勸他別太堅持,我認為公文已下達,轉圜餘地有限,他的堅持可能會增加我處理這件事的困擾。話還沒出口,就被他打斷。
「校長,我知道你想講什麼,這種代誌我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你想想,學校沒了,你還是能到別的學校繼續當校長,老師也是換地方上班而已,頭路原在,對我們地方來說,沒了就是沒了,再也改不回來,我的立場能和你一樣嗎?校長啊,人生總得要做幾件有意義的代誌。你是公務人員,習慣聽命行事,我不一樣,我就是不信邪!」
李會長的一番話讓我啞口無言,的確,學校被裁併,我依然有我的校長春秋大夢,老師和職員換個地方上班,照樣上班領薪水,可是地方呢?學校的存在對這種僻鄉小村太重要了,親子活動、社區踏查、聯合運動會、數位機會等等學校所舉辦的活動,幾乎是所有教育與文化刺激的全部,學校是村裡的心臟和大腦;有了它,村子裡才見生機、活力。
我怎能為了好向上交差就要求家長會或地方人士棄械投降,原本要來說服李會長體諒我的立場,卻反倒被李會長數落了一頓,他的理既直又壯。回到家,裁併校的繩結看來是不太容易解套的,心情煩悶,打開電視想解悶,隨意看到一個頻道正在播映大陸劇—李保田主演的「巡城御史智多星」,劇情演到主角為了要為被謀害的「趙鐵面」翻案,不惜得罪滿朝文武,還連帶受到親情、愛情、友情的關說圍剿與壓力,但仍秉直剛正,執意要翻案到底。因為是連續劇,看不到結局,但結局如何,不難想像。此時此刻看到這種劇情的戲,卻讓我感同身受,尤其李保田所飾演的「鬼難纏」桂蘭珊在趙鐵面的喪禮中寫下「生能捨身 死後蒙冤」八字,那種官場的無奈與悲壯,刻劃入微,竟把我感動到掉了眼淚。那個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桂蘭珊」的處境,想著李會長的話,想著裁併校白紙黑字公文的背後的長官,想著後續必然的抗爭與纏鬥,輾轉反側,一夜難眠。
翌日,教育局首先召集含我在內的17所學校的校長開會,前面一排局處首長,財主單位也都到場,長官們一一說明裁併校的原委,不外乎整併教育資源、提升小校競爭力及撙節縣府財政,長官們認為把小校學生移到學生數較多的學校,可以增加同儕互動、提高學習效果。財主單位也計算出每併掉一所學校,每年便可以節省600萬~1000萬的預算。儘管長官一再說明節省經費不是裁併校的主要考量,但是我認為對於財政困窘的台南縣來說,這個因素顯然大於其他。當然,長官們也提出許多對裁併學校所屬的學生的優待,如免費載運學生上下學與學雜費、午餐費全免。
「有沒有問題?」局長最後問大家,他指的是執行而不是這個決策的商榷性。
「既然政策已經決定如此,我們會盡力做好溝通與協調的角色。」有校長應和。
「我們是夾心餅乾哪,局裡的政策要執行,家長和教職員工的反彈要安撫。」有校長叫苦。
「在處理這件事最最棘手、最吃力不討好的的就是校長了,除了要完成上面交付的任務,還得面對各方的指責與反彈,上下交煎,不是好差事,所以我建議長官對這些裁併校校長的權益也要有相當的保障。」有一位資深校長替大家說話。
所以接下來有一大段時間在討論裁併校校長的安排與禮遇,舉凡優先遴選到別校,即使沒有缺,也可讓裁併校校長調整職務、繼續領加級等等。
「我們支持上級的政策,既然縣府對學生的受教權有所保障,也做出許多承諾,相信本校的家長會與社區民眾一定能諒解。」有不少校長紛紛表態支持,長官們滿意頷首。
「裁併校關係到家長與學生的權益,這麼倉卒決定,行政程序有無違法?」坐在我旁邊的校長一開始就一直跟我說行政程序的問題,他還把列印出的行政程序法法規給我看。終於忍不住舉手發言。
「小校裁併是個行政措施,還不到法的位階,所以沒有違反行政程序的事實……」局長娓娓解釋。
接著有一會時間沉默著,現場氣氛有一些僵凝。有很多校長隱忍不發一語。我不是一個善於用言語表白的人,尤其在公眾場合,更甚的是要傳達不同意見時,我的心跳會突然加速度,加快到似要蹦了出來。這樣的狀態會讓我說起話來顫抖兼結結巴巴,嚴重影響我的思考和表白。於是每遭遇這種情況,我會先擬好稿子,在逐字按稿唸,這樣較不會凸槌、說不輪轉。我認為小校裁併茲事體大,那是決定一所學校生死的重大決定,這裡頭不是只有校長,還有教職員工、學生、家長與社區要面對,我認為在座的所有人都無權來決定他們的生死,待大家都發言得差不多時,我輕咳兩聲後,舉手依著剛剛才擬就的稿子發言。
「樹人國小是我初任校長的第一所學校,這個學校的教職員工都很賣力在執行他們的職責和義務,學生都能快樂學習,和家長、和社區也都能和諧相處、共生共榮,他們對學校也百般支持。如今上級說要把我們裁併,情何以堪,所以我在此地有三點聲明:
一、我必須忠實反映學校員工、家長會與社區民眾的心聲,據我所知,他們
都愛這個學校,他們是反對裁併的。
二、若逼不得已真的要執行小校裁併,請在執行過程中有關裁員和調動一定
要保障教職員工的權益。
三、我不參與在裁併校過程中任何有關校長權益的協商與決策。」
我勉強唸完,雙腳直抖,聲音也微微顫。唸完後現場一片肅靜,但顯然得到了一些共鳴,因為接著發言的校長有些硬了起來。
「以學生數60人為裁併的基準是怎麼訂定出來的?合理嗎?其他縣市有無這樣做?」
「不能暫緩實施嗎?」
「查班人數以去年10月的為基準這不合理,有的現在已經超過60人了。」
畢竟那天的會議的目的在安撫我們這些校長並要我們執行任務,再多的唇舌也改變不了決策,因為決策權在更高層。
我隔天就召開家長會並傳達上級意思,李會長不待我說完便氣極敗壞,直嚷嚷要抗爭到底。
「我底幹××!這是錯誤的政策,我絕對不同意,戲還底搬咧,我不相信牛會嚼棕鬚,今天會議的決定就一句話:反對裁併,誓死抗爭!」
李會長揮手表示散會,氣呼呼的走了,我傻愣著望他負氣離去的背影,想調解與安撫的空間都沒。他雖然平時有些粗獷霸氣,但這種冷面氣憤的神情倒沒見過,我隱隱感到不安。
果然,李會長利用星期六、日兩天,開著車,山裡海邊,不辭遠近,一一拜訪了其他16所將被裁併學校的家長會長,一個也沒漏掉,商議集會並籌組反裁併校聯盟,開始抗爭的行動。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7-美術比賽佳績首創紀錄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21 13:46
l 美術比賽佳績首創紀錄
有一天週末假期,我心血來潮想到學校走走,在美術教室遇見吳鴻滄老師領著幾個小朋友正在刻印版畫,因為要花功夫磨壓,他脫掉外衣,只著一件白汗衫,汗水淋漓。
「過兩天要交件比賽,不趕來不及。」他剛印好一張有關「廟會」主題的畫,有點喘。
整理圖書室時,那有百公斤重的鐵櫃,我們正在思索是否要僱工來搬離,只見他一扛,瘦小的身子竟然有那麼大的力氣!偌大的障礙一個人就清理得乾淨俐落。
美術課時,總看到他帶著學生忽而校園內的老樹前、忽而到附近的五分車站寫生,不然就到村裡廟口,學生快樂而專注的低頭揮灑。
他常親切得和人打招呼,喜歡幫助同事,教學認真,平凡到讓人覺得他不像個藝術家,更絲毫看不出他竟是頂頂有名的南瀛獎得主的版畫大師。總覺得才華洋溢的藝術家應該要有那麼張狂和怪異,他行事太一般、太樸實了。
能和這樣「真正」的藝術家共事,是我極大的福份。
「在小學階段才有真正的美術課,上了國中以後大家都忙升學考試了,沒有幾個會再拿起畫筆,只有這個時候他們才能盡情的畫、沒有負擔的畫,我就盡量教,能給他們多少算多少。」吳老師說。
吳老師為了回饋我對他的禮遇(不兼任何行政工作),不但在教學上全力以赴,還積極指導學生準備參加美術比賽。而他不兼行政工作卻引發部分同仁的不平。
「我們這種小學校沒幾個老師,人人都得分擔一點行政工作,有人不分配,別人就得多做,這樣不太公平。」教導陳主任首先發難,有一次開完會後直言建議。
我頷首表示了解。
「他擔任科任又不兼行政工作,這有點說不過去。」有老師向我反應。
我只能微笑以對。
「不能因為排斥行政就不派兼行政工作,總是要讓他嘗試、要讓他適應,人總是要成長與學習嘛,不是嗎?不然每個人也都可以用這個理由來推辭行政工作啊!」有老師忿忿不平。
我無言以對。
甚至有同仁嘲諷說文學家遇到藝術家,當然會有不一樣的禮遇。也許是個性使然,有些事我不急也不想多費唇舌,時間會解釋一切。「磨練之福久,參勘之知真。」大學同學的箴言我謹記在心。
什麼叫公平?每一個人都吃一樣多的飯、做一樣多的事、領一樣多的待遇,這就叫公平?適才適所適任是我思考與佈局的原則,把每一個老師都擺在最適當的位置上是我的職責,如果任何一位老師能讓我明白他在某些教學與行政上有一定的企圖和努力,我也一樣會以對待吳老師的方式相對待,那是一種態度、精神和感受,只能意會,很難用言語傳達。吳老師願發揮所長致力美術教學,以一當百,為何不把應該的時間和空間留給他?
曾經在網路上看到一則「上帝換人做做看」的故事,覺得很有趣:
北歐有一座教堂,因為聖蹟靈驗,前來祈禱和膜拜的人很多,有一個看門的中年人,模樣很像十字架上受苦難的耶穌,每天眼見耶穌要應付這麼多登門求助的人群,有一天忍不住也祈禱,希望能像上帝一樣,高高在上,享受世人的膜拜與求助。忽然,他聽到了上帝的聲音:
「我願意完成你的心願,我和你互換身分,我下去幫你看門,你上來釘在十字架上當上帝吧!不過,你必須遵守一個約定,不論聽到、看到什麼,都不能出聲。」
這個約定很簡單,看門者點頭答應的同時,瞬間就到了十字架上,張開雙臂,充冒上帝耶穌,因為本來就有些神似,所以沒有引起懷疑。來祈求的和告解的人潮依然絡繹不絕,他也信守約定,不管是聽到合理不合理的,甚至荒誕、古怪的,不說話就是不說話。
有一天,來了一個胖子,外表光鮮亮麗,一副有錢的模樣,祈禱後忘了擱在一旁的錢袋便匆匆離開,冒牌上帝原想叫住他,但一想到約定,只好忍住不吭聲。接著來了位瘦子,落魄失魂,最近在金融風暴侵襲下窮到三餐不繼,他來祈求上帝能幫他度過難關,離去時,發現一旁剛剛胖子遺留的錢袋,高興萬分,他終於相信這座教堂真的有求必應。緊接著來了一位即將搭船出海遠行的年輕人,他祈求上帝保佑他此行能平安順利,正要離去時,胖子慌張的衝進教堂,一陣翻找後,便抓住年輕人的衣襟,一口咬定是年輕人拿了他的錢袋,要他把錢交出來,兩人大吵起來。這時冒牌上帝憋不住了,開口向他們說明事情真相,胖子便急忙去尋找瘦子,年輕人趕搭船去。
「你下來吧!你已經沒資格再待在上頭了。」上帝說。
「為什麼?我解開真相,主持公道,解決了爭端呢。」冒牌上帝說。
「那胖子並不缺錢用,那些錢他是準備要去嫖妓用的,而那些錢正可以讓瘦子全家暫時溫飽……」上帝忽然停住話,一會,接著說:「可憐啊!年輕人搭的那艘船此時正在外海觸礁沉沒,假如他被胖子纏久一點,沒有趕上船,是可以逃過這一劫,保住性命的。」
故事到這裡結束,但是卻發人深省。我們常常會怪這不公平、那不公道,為什麼人家是上帝,我是看門的?老覺得別人都那麼幸運,自己為什麼總是那麼倒楣。其實,有可能我們都太著眼於「眼前」和「結果」,忘了「過程」、忘了讓自己看開看遠一點。「馬斯洛」的話很有道理:
「心若改變,你的態度跟著改變;態度改變,你的習慣跟著改變;習慣改變,你的性格跟著改變;性格改變,你的人生跟著改變。」
其實吳老師做的事情可多呢,行政同仁拜託他的事他不曾說「不」:每次活動幫忙佈置、設計布袋戲佈景、充實文化走廊、搬遷圖書室……從不推拖,默默完成。
年底的時候,美術比賽的成績揭曉了,吳老師指導薦送12件,有11件在縣賽得獎,2件在全國賽奪得特優,這傲人的成績不但在本校前所未見,得獎比例也創下台南縣新紀錄,報紙爭相披露,學校頓時沸騰起來,家長與社區民眾紛紛來校道賀。
鴻滄老師的努力得到肯定,從這以後,沒有同仁再來跟我計較他兼不兼辦行政工作的事。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6-西門町大亨來當家長會長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19 12:39
l 西門町大亨來當家長會長
先將時間拉回民國82年冬天,場景在台北市的西門町,捷運系統正在如火如荼施工,曾經繁華一時的中華商場在民國80年前拆除,繁華落盡,化為塵灰,國片如日中天時,萬頭鑽動的萬國戲院、中國戲院附近人潮不再,小吃、小飾品、小皮件、茶飲、服飾、書店等攤販沿街叫賣,鼎沸的人聲、麵館前面熱騰騰的蒸氣,愈晚愈吵嘈氤氳的榮景消褪,西門町附近商圈進入前所未有的黑暗期;相對的,台北市東區商圈卻日愈興旺。
李錦昌退伍後就到西門町商圈謀生,民國82年時他新婚不久,兒子剛滿週歲,塊頭高大、前額凸得發亮的他替林董看顧服飾店已經多年,生意越見清淡,台灣成衣市場在經濟大環境的變革中經營愈形艱困,尤其在股匯市大漲、新台幣大幅升值的效應下更是雪上加霜,一家家倒閉。阿昌所在的西門町商街人潮銳減,難得有人上門,東挑西撿後,會買的更稀落。他眉頭深鎖,思索著賣衣服這一途已見江河日下,即使要換工作卻又不知從何做起,孩子已出世,自己快年過三十,到台北闖蕩多年卻兩手空空,不禁躊躇滿志、抑鬱難當。最壞的時機卻也可能是最好的時機,阿昌堅信這個道理,最壞也不過如此,這個時候不破釜沉舟跳出來自己闖闖看,更待何時。
「董仔,我想要自己出去拼。」李錦昌索性向林董辭了工作。
「時機這歹,你要想斟酌。」林董一向很照顧阿昌。
辭了工作的昌仔更加茫然,整整有七個月他像一隻被蓋在鍋裡的蒼蠅,亂竄亂飛,到處碰壁,飛不出那黑暗且窄小的空間,夫妻倆曾經窮到連買便當的錢都沒有,等待與挫折的煎熬讓他不禁反覆思索離開林董的決定是否正確,原本堅強的意志有了些動搖。
這段期間他總會到好友阿雄的成衣廠下棋聊天兼候等時機,那是一個位於一棟大樓5樓的家庭式成衣廠。他老婆和小姨子兩人就是暫時向南雄批成衣在饒河街拍賣以度小月。阿雄為人直率有氣魄,和阿昌很投味。阿雄的工廠原本在台北市鬧區一樓,風光時日夜加班,日進斗金,如今慘淡到搬遷到這種沒有電梯的老舊大樓。不但如此,天天調頭寸軋票,整個人慌亂無神,工廠面臨關門厄運;見他起高樓,見他樓塌,阿雄的起落,阿昌點滴在心頭。他原本想在這裡學點觀望、碰碰運氣、找找機會,看來時不予我。
這天入夜後細雨不斷,阿雄一臉消沉與無奈、意興闌珊,阿昌不忍打擾,開著車,想去饒河街接太太又嫌太早,在雨夜裡的台北街頭閒逛了好一會,沒幾天就過年了,淒冷的夜、淒涼的朋友,讓他有點想哭,不知不覺車子開到了西門町。
從昆明街右轉接峨嵋街,在萬年大樓前塞車,細雨似乎連著落魄的愁思,連綿不斷,雨刷在車窗前不斷徘徊,轉不出那劃定的框框,阿昌六神無主,眼睛瞟向萬年大樓對面那家賣A檔的服飾店「上格」,店門口有一桿掛滿服裝的拍賣架,竟然圍滿了人在搶挑架上衣物!在這樣又濕又冷的雨夜裡,在這種蕭條的景氣裡,這個服飾拍賣架的搶購畫面在阿昌的眼裡,簡直是奇蹟中的奇蹟!阿昌回過神,驚疑中帶著興奮。
阿昌將車靠邊停,任細細的雨飄落髮梢、臉上,湊近看個究竟,只見架上掛的盡是薄紗洋裝,紗質縐得不像話,簡直活像乞丐裝,顯然不是冬天當季的服裝,竟招來人群圍搶,更離譜的是,每件衣服定價都在新台幣二千元以上,這種B檔服飾的拍賣架竟能標售A檔價格,還被搶購?這種薄紗的春裝竟能在冬天的西門町的攤架上熱賣!?阿昌雖滿腹狐疑,但覺得很有意思。
他很快的趨車到漢中街50巷,找阿展。阿展在那個巷子負責2家服飾店,常常站在路中間吆喝叫賣,阿昌遠遠就看到他,寬鬆的七分牛仔褲,額前一撮白髮和那一口檳榔嘴,一年365天,阿展永遠就是這副模樣。
「骨力哦,生理按怎?」阿昌問。
「攏咧落雨,普普啦,度日子哪。」阿展兩手掛滿衣物,朝阿昌做了個鬼臉。
「上格頭前那個拍賣篙仔你知莫?」
「我知啊。」阿展答得很稀鬆平常。
「生理好甲欲哭爸呢!」阿昌說。
「你不知喔?那個物件現此時尚著組。」阿展口中的「著組」是他們的行話,意思是最流行、最時尚的東西。
「薄縭絲,哪會著組?」
「那是日本尚有名的設計師『三宅一生』設計的明年春裝。」阿展一邊叫賣一邊解釋。
「商品是按怎來的?」這個答案讓阿昌感到興奮,彷彿叢林中的餓獅嗅到了美味的食物那般。
「五分埔去香港進口的,那是香港人copy日本的物件,市面上賣得真好。」五分埔位於台北市松山,是台灣最大的成衣拍賣中心。
「你確定那是從五分埔來的?」阿昌的眼神望向遠處,不知怎地,這個濕冷的夜晚裡他突然覺得有些燥熱起來。
離開阿展,他又回到上格前那個拍賣「三宅一生」衣服的地點,仔仔細細觀察,雨雖然停了,但氣溫更冷,呼出的空氣瞬間僵凝成霧氣,從頭到尾搶賣的人潮不曾間斷,那種衣服好像不用錢似地,人人搶著交錢打包提貨,他站在旁邊直看到收攤。
到饒河街必須從信義路轉基隆路,松山火車站前捷運施工大塞車,車行速度很慢,他的情緒卻有大起伏。三宅一生那撩縐的薄紗洋裝的畫面一直在阿昌腦裡打轉,他那受失業煎熬、鬱卒很久的心靈就像一堆乾得不能再乾的柴堆,始終找不到火種,燃燒不出燦爛的火花,如今這個商品宛如是一支火把、一道電光火石,隨時要將乾柴引爆。
五分埔在松山火車站前,饒河街在站後,他先到五分埔看了貨、探了行情,接了老婆已過了半夜12點。三宅一生的薄紗洋裝給了他開店的啟示,他滔滔不絕的說著夢想:先找店面,找批貨的門路,到香港、到日本、到韓國、甚至到大陸挑貨進口,不只三宅一生,只要任何國內外的服裝設計師一有新的款式,統統搜羅來賣,賺利潤、賺匯差,分店一家、兩家、三家……百家齊放,包準財源滾滾。
阿昌花了10年圓了這個夢想,全盛時期時他在西門町鬧區附近曾經開了十幾家「小鳳與阿月」服飾店(小鳳是他太太,阿月是他姨子小名),並抓住時機在西門町最黑暗的時候買店面、買樓,捷運通車後,西門町回春,阿昌成了西門町大亨,朋友喚他「西門昌」,某週刊曾經對他財產做過評估:市值超過5億元。
民國 93年9月間的某個晚上,我到樹人國小後召開第一次的家長會,李錦昌出現在會場,他有三個女兒(其中有一對雙胞胎)就讀樹人,他當選家長委員與會。當時的會議有一個重點是要推選新任會長。
「我志願當會長,各位要乎我機會莫?」李錦昌不僅人高大,聲音也宏亮。
他這個突兀的舉動雖然讓大家一時不知所措,但隨即都點頭表示贊成,因為我們正愁找不到人來當會長,這種偏遠小校,會長都是千託萬請出來的。
「沒有異議的話,大家鼓掌通過。」有另外一位家長委員附議。
一陣掌聲之後,李錦昌正式接任會長。當時我們都無法預料這個晚上的這個快速決議後來竟然在樹人面臨存亡危急之秋發揮了關鍵性的影響。
李會長知道我喜歡文學,常到學校來找我泡茶閒聊,雖然他自謙讀了三所高中才畢業,但從言談舉止中可以看出他粗中帶細、敏銳好勝的一面,也許是在商場上的歷練,看起來格外滄桑老練且充滿智慧。他有意談他在西門町的奮鬥的那段過往,開玩笑的希望我有天能幫他寫回憶錄。我們越談越深入,他也毫不保留的將西門町商界上爾虞我詐的現實與醜陋面講述給我聽,前面有關他民國82年的境況便是根據他的口述寫下的。
「我算算我這輩子要用的錢已經夠了,對商場上那種血淋淋的廝殺與算計已經厭倦了,我也討厭都市的吵雜與氤氳……」李會長說。
所以在他資產超過達到新台幣5億元的時候,他毅然決然搬回烏樹林老家,他說台北的步調和氣氛已經讓他快樂不起來,鄉下的空氣、鄉下的生活步調他喜歡,他寧可每星期搭一次高鐵(高鐵沒通車前搭飛機)來回台北處理公司的業務,也不願在那多停留一分鐘。除了自己的因素外,漸漸長大的孩子的教育與未來也是他決定回鄉的關鍵,他說孩子原本要送到台北貴族式的私立學校就讀,後來決定選擇讓他們在鄉下長大,回歸自然、體驗匱乏;讓他們在鄉下學校就學,鍛鍊品格。
「那種貴族學校,每個同學的背後的家長的社經地位都那麼TOP,你會讓孩子從小以為這個社會的週遭就是這樣富裕,那樣的學習環境是不OK的,你要從小讓孩子去適應這個社會的完整性,週遭的人有貧有富,有聰明有愚笨,有乖巧有奸詐,要讓孩子去體驗人生的缺陷,這樣他才知道哪些是該珍惜、哪些是該爭取的。孩子有沒有考第一名我不在乎,但是品行不好我絕不允許。」
他話中偶而會穿插一點點簡單英語,樣子有點滑稽,大部分時間用台語講,說不輪轉時會冒出一些令人發噱的台灣國語,不過見解和論點讓我驚奇,他的人生經驗已經讓他明白,孩子的未來成功的關鍵就是在品格,而這個觀念是一般家長最放不開的。他的通情達理,讓我感到窩心,有了份安全感,但隱隱也油生一股壓力,那股壓力讓我對學校的的經營非得戰戰兢兢、全力以赴不可。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5-醫生來教布袋戲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18 09:46
l 醫生來教布袋戲
1991年左右我剛從台北請調回鄉,憑著一股對布袋戲的熱愛,在白河國小草創布袋戲團,還雄心萬丈、風塵僕僕的遠到雲林崙背聘請布袋戲界的南霸天-黃海岱老藝師來擔任指導老師,那時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這位仰慕已久的布袋戲耆宿,他那樸素、健朗且帶點童真的大師風範令我印象深刻。90歲高齡的他答應了我的邀請,接下來大約有一年多的時間,他每星期六早上(那時還沒週休二日,星期六必須上半天課,社團活動的課大都排在星期六)搭公車從崙背到嘉義,我則開車到嘉義接他。上完課,大約是中午時分,我則載他回崙背,經常在嘉義圓環一起吃那攤聞名遐邇的雞肉飯。就因為這一段接送情,讓我和黃老藝師建立了亦師亦友的情份。直到2000年底,他已經100高齡,我因為碩士論文要寫他和布袋戲劇本的題材,他慨然將珍藏在枕下的手稿劇本近十本交給我,那種信任和器重讓我感動萬分。
「阿伯,你這些親筆的劇本我拿回去影印,影印了後下禮拜再提來還你,好莫?」我怕遺失他的真跡劇本,所以表明會將其影印再親手送回。
「那不要緊,提去,有用到上要緊。」阿伯豪爽的交付反而讓我壓力沉重。
也因為這樣,我很快完成碩士論文《黃海岱及其布袋戲劇本研究》並畢業,還獲台北學生書局出版該論文,算是對「阿伯」有個起碼的交代。
以教學的角度來看,沒有一種傳統技藝能超越布袋戲的豐富性和活潑性,劇本與口白是國語文教學,舞弄技巧與演出屬表演藝術,後場樂團是音樂科領域,忠勇孝義的情結屬社會科領域,前後場協力演出一齣戲是品德教育……,還有哪像傳統技藝有如此之功效?
如今海岱大師雖已仙逝,那份對他老人家、對布袋戲的感懷始終無法忘情。來到樹人,我又發現了布袋戲的另類大師—蔡瑞頒。
為了繼續推展布袋戲,這些年我雖然換了不少學校,但尋覓優良的布袋戲團演師兼能指導學生的「仙仔」,始終密切關注,卻未能如願,優秀的有,但都遠在中北部,願意來學校教布袋戲的也有,但大多匠氣太重。
我曾經在新營「社區大學」開設文學的課程,有一個學員聽到我尋覓不到優良的布袋戲指導老師時,特別向我推薦蔡瑞頒。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他的診所—柳營蔡瑞頒診所,我帶著主任親自前往他的診所聘請他到樹人來教布袋戲。他是醫生,醫生到處義演布袋戲,還常到文化中心的兒童閱覽室表演故事,這樣的醫生我真要會一會。
他的診所面寬不大,但是縱深很長,裡頭潔淨而溫馨,他犧牲中午休息時間來接待我們。瘦瘦高高,沒戴眼鏡,說話聲清脆,斯文且親切,比我想像中年輕,初次見面,不免一番客套寒喧。
「你是張校長嗎?我才久仰你呢,來,我這裡有你的布袋戲著作,麻煩先簽個名。」蔡醫師把隨身帶來的那本《黃海岱及其布袋戲劇本研究》遞給我,要我簽名。
這個舉動令我既驚訝又佩服,這本書出版沒多久,他竟然這麼快就買來看。
「布袋戲的書只要一出版,我一定買來看,這本呂理政的《布袋戲筆記》我最喜歡。」他繼續翻著他收藏的書。
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據我所知,醫生很忙的,他能這般花費時間在閱讀布袋戲,已相當難能可貴。
「像我只懂得布袋戲的歷史、劇本,還是教不來布袋戲的,必須要能懂得操偶的技巧……」我想了解他在操偶技巧上的功夫。
蔡醫師好像洞悉我的意圖,隨身拿起那仙擎傘的女旦,輕巧的雙手使得尪仔婀娜多姿的走起路來,撐傘嬌扭擺頭的細緻動作令人驚豔。
「『一日離家一日深,可比孤雁宿山林,在外雖是風景好,唯有思鄉一片心』(布袋戲四唸白)……耶,對面甘是樹人國小的張校長,你按呢一直甲阮看,阮會歹細啦!」蔡醫師裝女聲嬌聲嬌氣的說。
大家被蔡醫師逗得笑成一團,不禁鼓掌叫好。
「為什麼想成立布袋戲團?」蔡醫師問我。
「布袋戲不只是布袋戲,它是傳統技藝、是玩具、是教具;是國語、是社會、是音樂;是一種活力和希望,除了喜歡,你不覺得它太豐富了,可以玩弄於掌中,生旦淨末丑,任你演繹,那種角色扮演的模式太美妙、太神奇了!我的目標不是只有學生要學,老師也都來學,每個教室都一座簡易的戲台,下課玩布袋戲,上課也玩布袋戲,大家都來玩布袋戲。」我彷彿遇到知己,滔滔不絕。
「你們怎麼找到我的?」蔡醫師表情很認真。
「我找你這樣的人已經很久了,我的經驗告訴我,布袋戲團的指導老師不能太匠氣,不能太商業,除了會布袋戲以外,還要會教、有使命感,最重要是不能離學校太遠,你在柳營,離後壁很近,20分中車程可到,你是最合適不夠的人選。」
「剛當醫生時,病人來求診時,對於病情,我總是會信心滿滿的跟他說:『一切OK』;後來,我改口了,改說:『我會盡力』,因為有些病即使是請神仙來醫也只能兩手一攤。所以,我現在也只能跟你說:『我願盡力』。」蔡醫師的話饒富哲理。
我們就這樣一拍即合,蔡醫師真的願意每星期五下午到學校指導學生布袋戲,賺取每節新台幣400元的鐘點費,而他那天下午請人代診的費用至少5000元。樹人國小創意偶戲劇團就這樣成立了。
「我小時候常一個人躲在家裡的桌下玩布袋戲,只要廟裡拜拜有演布袋戲,我一定是戲棚下忠實的觀眾,有一次太晚了,家人還請布袋戲師傅廣播:『臺腳叫蔡瑞頒的小朋友,你兜的人在找你,叫你返去睏,蔡瑞頒小朋友,你兜的人叫你緊返去……』」
第一堂課,蔡醫師學著時下流行的「張君○」廣告口吻自我介紹,逗得小朋友哈哈笑。
蔡醫師的教學沒讓我們失望,設計的教學橋段活潑生動,常會準備小獎品鼓勵同學,原本觀望的學生都搶著加入,他比老師還像老師,套句他的行話,學校宛如「被注了一支營養針」,活潑了許多。
有一天下午,一位阿嬤踩著腳踏車到學校,花白的頭髮底下一張素樸而滄桑的臉,說有事要找我談,囁嚅了很久,才說:「校長,阮查某孫不要乎伊參加布袋戲團啦!查某囝仔人弄布袋戲沒路用。」
「阿婆,你誤會囉,我的布袋戲團不是要訓練學生以後搬布袋戲啦!」我連忙解釋。
「布袋戲團不要搬布袋戲,抑無是欲做啥物?」阿嬤一時之間會不過意來。
「阿婆啊……」我親切的喚著,「咱的布袋戲是要訓練學生說話的膽量,訓練伊的口白、伊的品行、伊的音樂,布袋戲只是教學的一個工具,你甘知影咱請來教布袋戲的是什麼人?」我停下話來問她。
「……」他翹首看著我。
「是一個醫生吶!」我故意大聲說。
「醫生喔!」阿婆吞了吞口水。
「嗯,是醫生。」我再度強調。
「好啦,哪按爾我就乎伊繼續練布袋戲啦。」
阿婆好似明白了什麼,佝僂的身子踩著腳踏車,搖搖晃晃,放心的離開學校。
醫生教布袋戲這樣的傳藝模式暫時被鄉下的阿嬤接受了,但是我突然覺得有些悵然,如果今天來教的不是醫生,要說服阿婆豈有那麼容易?
當然,不只阿婆有疑慮,對於請醫生來教布袋戲,學校有老師和不少家長也都不以為然,他們認為那不是正規教育,那是新校長的一時之興,不但增加老師的負擔,還會干擾學生的課業,他們雖不挑明說,但冷眼旁觀,擺明看你這齣戲如何唱下去,準備瞧熱鬧。更有一些朋友勸我別把學校搞複雜了。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4-落難新竹五峰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17 12:14
l 落難新竹五峰
新營區校長聯誼會選定8月23、
主辦此次活動的是鹽水國小,精心規劃旅程,以雪霸國家公園為旅遊核心,預訂晚上夜宿半山間五峰鄉的宏輝山莊。那一天我們先到新竹埔心,探訪客家風味的小鎮,嚐嚐擂茶,看看客家古厝,中餐在新竹市享用,下午便開往122縣道上山,先到五峰鄉的清泉,車子停在路邊,有三座吊橋¡,一號吊橋視野最好,過了吊橋,另一邊的山坪錯落著幾幢房子,拾級而上,循著指標,探訪三毛曾經幽居的處所,吊橋、流水、青山,循著小徑,在簡陋的磚造平房裡、低矮廊間,我看到用毛筆書寫的「三毛的家」楷體字,我進入房內,四壁蕭然,簡單的陳列三毛的照片和著作,簡單得讓人訝然,而簡單不就是三毛所要的?我試著去探索三毛離群索居的心境,為什麼寫作的人一定得這般孤獨才能寫出曠世巨著?走入人群,不免要遭惹一些人情世故,引來一番迷亂;走出人群又如何?深山裡伴孤燈,割捨不下的還是那份人世間的愛恨情愁。我靜靜站在高處,眺望遠處的吊橋與磊磊的枯河床、對岸的天主堂,試圖讓這裡的山水滌洗我蒙塵的心靈。
同行的都是校長這個行業的前輩,連我在內只有三位是新任校長,有學長告誡我千萬別「新官三把火」,燒了別人也會燒到自己;也有年長者告誡我說,和教職員工要有距離,處理公事才不會棘手;有人勸我新上任不要太急,別把四年要做的事一年做光光。當然,有很多時間,大家在盤算和認真討論著退休的方式和生涯。也有城府較深的老校長帶著詭異的笑容說:「校長不是那麼好幹的……」
天候也跟著詭異起來,有颱風警報,中度的,襲台機率大,速度有加快的趨勢。當車子離開清泉時,大家在車上議論起來,有人主張颱風來了就不要再上山了,有人認為颱風警報常失準,既來之則安之,在清泉檢查哨稍作停留,鹽水國小的王主任問了哨所員警的意見,他們不置可否,但願意放行。既然員警都認為沒有威脅性,大家遂決定不掃興繼續旅程。車子離開檢查站時,站裡的三個員警也都出來向我們揮手道別,大家萬萬沒料到,這一揮別竟成永訣,因為當天晚上他們被艾莉颱風挾帶1500毫米的超大雨量所產生的土石流活埋了!
從檢查站到宏輝山莊的山路路程約一個小時,在蜿蜒山路中,雨開始下了,因為不大,大家也失了那份警覺性,直到進住宏輝以後,雨開始大起來,吃晚餐時雨更大到離譜,晚間新聞報導颱風夾帶的豐沛雨量正好落在竹苗地區。大家遂決議明天一早即下山,雪霸公園就不去了。
宏輝山莊位於往雪霸公園的122縣道中途,利用山壁間平緩的坡道建造兩層式的渡假山莊,前有一觀景涼亭,懸崖陡壁,居高臨下,晴日時是飽覽山景的好地方。我被分配到樓下單人房,因為大雨,大家吃飽飯後都暱在房間打屁。噼哩啪啦的雨聲讓人心驚膽跳,好幾間房因為滲漏水而更換。半夜後,我熄燈躺在床上,硬是睡不著,大雨讓我很不安心,土石流的慘景一直在我腦海中出現,想著山洪爆發,土石滾淹宏輝,我的房間被擠壓扭曲……滂沱大雨就是不停。死亡的陰影始終在雜沓的雨聲中徘徊。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睡著,被一陣敲門聲叫醒時已是早上六點多,主辦單位要大家趕緊打包下山,吃早餐時驚傳清泉爆發土石流,所有下山的路都被阻斷,大家頓時面面相覷,原先大家還很樂觀,不料電視新聞不斷報導尖石鄉、五鋒鄉的災情,山下救難隊也傳來訊息,都說路短時間要搶通是不可能的了!大家心都涼了半截,更糟糕的是宏輝山莊從深夜就斷水斷電了,手機只有中華電信的會通,充電成了大問題,再過幾天,我們可能都無法和外界通訊,心情儘管沉重,也只好等待。一群校長被困在宏輝山莊,由旅客變成災民,上天還真會給我開玩笑,就任還未滿一月,竟然遭逢災變,這意味著什麼?顯然老天要我明白,校長之路不是吃「香菇肉羹」,有我受的。
最令人震驚的是,電視新聞傳來檢查站和清泉部落遭土石流淹沒的畫面,曾經和我們揮手道別的三個員警慘遭活埋,生死一瞬間,讓我對人世造化有無限的感慨與無奈。
「唉唷!昨天還有說有笑的跟我們說再見,人生真是無常啊?」有個女校長不可置信嘖嘖嘀咕。
倒楣的事還沒結束呢,我的手機沒電,又無法充電,平日我和老婆聯繫都是撥快速鍵,根本沒有記她的號碼,她因上班白天不在家,晚上想到要聯絡她時,又無處借手機,只得利用白天打電話到我二弟家,再請我二弟轉報平安,所以受困五峰鄉的那段期間,我完全沒有和老婆通過話,全部由我二弟轉告,事後老婆對此很不諒解。(有此教訓後,凡重要電話我一定記在腦裡或另外用記事本登錄。)
其實天氣在第二天就已放晴,被大雨沖刷過的○○山巒,顯得格外翠綠,宏輝山莊對面遠處山壁間新劃出了幾筆崩洩的赭黃,應該是大雨刷洩坍崩的,受困的一、二天大家情緒尚穩定,因為斷水斷電,白天大家儘量往外散步去,宏輝備用的發電機只夠三天晚間用餐、洗澡和手機充電,到了第三天,氣氛有些凝重和不安。有些年紀大的校長長期服用高血壓與糖尿病的藥沒得補充;開學在即,學校行政因校長受困而無法運作;宏輝山莊的存糧也快被我們吃光,連大廳前造景水池裡放養的鱸魚也被撈起來烹煮;有校長急躁症舊疾復發,開始引發不安的幻想。
一群校長被困在山上,何其嚴重啊!所以我們有多人都認為我們應該優先被救援。部份交際廣闊的校長紛紛利用關係聯繫立委、部長,甚至去電當總統的鄉親陳水扁請求協助救援。
直升機已經開始空投食物進來,免除斷糧的危機。
第四天果然有了好消息,將有救援直昇機會來陸續將我們載運出去,當地救難大隊也緊急運補藥品。中午,大家集合,排定搭乘救援直升機的順序,病號優先,其次依年紀排序,我算年紀輕,排倒數第四,應是最末一班。調查病號時,有一個年輕校長舉手,說是牙疼,排序由後面推擠到前幾號,當場雖沒人異議,但私底下有許多人不平。
從這一刻開始,大家隨時豎起耳朵,只要直升機波波的引擎聲音自遠處響起,就會發現一大票排序在前的前輩拎起行李,慌張的奔到山莊腳下那塊充當臨時停機坪的空地旁候機。
我不認為我們應該被優先救援,因為被淹被埋的災民處境比我們更慘,比我們更急切需要救援,他們的生命正跟時間搏鬥,每個人的命都只有一條,危難的時候都一樣重要,並不會因為是校長的身分就多值錢,何況我們並沒有立即性危險。與其指責那個牙疼想先被救援下山的校長,大難臨頭還搞自私,不如暫時拋開塵念,就當是上天多賜給我們免費假期,靜下心來瀏覽被強風暴雨洗滌的青山綠野,體會古人臨危不亂的心境:孔明大敵當前,卻能羽扇綸巾、談笑自若,以空城計退敵;關羽刮骨療傷,面不改色;文天祥兵敗被俘,卻能寧死不降敵,留取丹心照汗青;鄭成功在明朝覆亡之際,以孤臣孽子力圖反清復明,誓死不休。
這樣一轉念,我不心急了,反正是最末的直升機,索性和
「最好把毛毛的那層皮剝了再吃,不然吃多了容易拉肚子。」園主好意提醒我們。
幾天下來,附近山裡實在也沒什麼好逛,我們想到就去那園裡走走,嘴裡塞的不說,左拎右拿,當點心、當宵夜,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多、最甘甜的水蜜桃,沒想到落難時刻還能有這等意外的享受,那種既患難又甜美的滋味令人難忘。只是那個園主當時的損失必然慘重,還能豁達相待,反倒我們這些吃人東西的匆忙搭直升機下山前沒能親自拜別道謝,不免歉疚,想著有朝一日定當上山造訪致謝,再一次大啖五峰鄉的水蜜桃。
耽心的事情果然發生,當地災民的眷屬獲知救難直升機被優先派來載運我們時,群起激憤抗議,原本排定要在第四天就統統把我們接運下山的救難直升機,只運送一程後便不敢再飛來,我們只能巴望滿山直升機飛來飛去。不少校長氣急敗壞,電話撥個不停,我們幾位倒慶幸又多了吃水蜜桃的時光。
最後國防部出動雙螺旋槳的海鷗大型救難直升機,在第七天的時候分成三批把我們統統載運下山,儘管每天都拎著行李去停機坪等待,那個稱牙疼的校長也一直等到最後這一天和我們一同被雙螺旋槳直升機運下山,差別是他排序在前,分在第一批,我們排序在後屬第三批。
而我偷偷夾帶顆水蜜桃下來,用衛生紙層層包裹保護,那是落難與漂泊的紀念,可惜無法永久保存,始終捨不得吃,直至爛腐。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3-發現版畫大師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16 09:29
l 發現版畫大師
樹人國小原本是烏樹林糖廠的私立附屬小學,糖廠在民國78年關閉以前,廠內工員超過千人,學校西側四排整齊的日式宿舍拱起兩條熱鬧的街道,有節慶時集會的中山堂,有人聲鼎沸的市場,自成一個「烏林村」,樹人小學是員工子女才夠資格就讀的貴族式學校,學生素質高,各項才藝競賽成績優異。
曾幾何時,糖廠關閉,員工紛紛調職、遣散、退休,宿舍一間間空了、倒了、拆了,「烏林村」也被廢,併入鄰近的烏樹村,學校也捐給了縣政府,直到我來接任樹人國小時,學校旁的宿舍區已成廢墟,學生來源是糖廠旁邊的烏樹村,不再是員工子女。
才二、三十年光景,烏樹林糖廠和樹人國小給我上了一堂活生生「滄海桑田」的課,而這般的遽變,豈是當時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所能預料?今天我來樹人國小當校長,頂多八年後我也必須走人,八年、十年、百年以後呢?樹人國小又會是什麼模樣?世局又會如何演變,豈誰能預知?
我有個很要好的大學同學仍在台北任公職,知道我將要擔任校長,在email中送給我《菜根譚》裡的26字箴言:「殺氣寒薄,和氣福厚;正氣路廣,欲情道狹;磨練之福久,參勘之知真。」正氣、和氣是待人的修養,唯有如此,才能福厚路廣;磨練、參勘是處事的態度,要禁得起苦難的磨鍊,不聽信讒言,才能福久知真。這26個字給了我不小的啟示,讓我在樹人能開始驅走一些濁氣,漸漸改變一些不好的氣氛。
就任後大約一星期後的某天上午,我主持行政會議後到校園逛逛,發現學校最偏遠的東棟教室有間很奇特的美勞教室,吳鴻滄老師在裡頭。
東棟教室是木造的日式建築,在近年來的校園老舊教室改建潮流中算是碩果僅存的古蹟式教室,說這個美勞教室奇特,倒不是這個因由,而是這教室只有一般教室的三分之ㄧ大,另外三分之二被用高鐵櫃隔起來當桌球室。兩排學生用書桌一邊靠牆一邊靠鐵櫃,中間只留可供迴旋的小走道,勉強可容納10位學生上課,門旁是克難的老師的工作桌,兩張舊式長條學生桌併起來再鋪上一塊厚木板。
吳老師就在那專注的刻著版畫,瘦小的身影、微禿的頭,卻有一雙靈敏的巧手與過人的專著眼神。那是一塊木刻版,刻畫著幾隻大手。
「反正這裡一班學生差不多只10個。」吳老師替自己簡陋的教室找了個理由。
他說這個教室還是他跟前任校長爭取很久才允許的。他說喜歡到偏鄉學校服務,從台北的大學校請調到樹人才剛滿一年,喜歡教小朋友畫畫,說小孩子的天空天真爛漫,美麗無邪。這讓我想起多年以前的一部電影—魯冰花,他有裡頭的主角「郭雲天」的影子。
我問他刻的是什麼,他說那是他嚐試的版畫作品。
「這麼多隻手?」我好奇的問。
「故鄉的呼喚……」他若有所思的說。
「故鄉的呼喚……」我頗有所感的輕聲重複這句話。
他的故鄉在雲林縣四湖,「那是個窮鄉……」他說,「但就因為窮,所以練就我堅強的心志。」他因為老婆是台南縣人,覺得台南縣是個適合落腳的地方,夫妻倆一起請調回來。
那天他有一個請求,說不要讓他再擔任「主計」的行政工作,在迷你的小學校,因為人力資源有限,許多老師都必須要兼任行政工作,吳老師[因為是學校的「菜鳥」,大家最不喜歡的主計工作就落在他肩上。他說也許是個性使然,就是很不喜歡主計那種錙銖必較的工作,除了這,其他什麼行政工作他都願意兼任。
那天離開那教室後,心裡很難受,我還聽說他因為一年的主計煎熬,暑假前還胃出血住院。看得出來,他是屬於那種緊張、急性及完美主義的那種類型的人。一個老師若無法適才適任,無法依他的專長教學,甚至連教室都得自己爭取、張羅,那要校長何用?突然有些感傷。
所以到樹人國小就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隔在美勞教室的鐵櫃挪開,把桌球室遷移到別處,並且依照吳老師的意見,添購大型課桌椅、曬圖架,還加裝電扇與窗簾,讓美勞教室能完完整整、能舒適些,並免除所有吳老師的行政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好好教你的美術。」我這樣告訴他。
暑假還沒結束,就聽到吳老師榮獲全國美術獎項中的桂冠—南瀛獎,得獎作品正是那件木刻版畫--「故鄉的呼喚」。後來我才又得知,他已經是得過全國美術比賽、台中市大墩獎、高雄市美術比賽等國內美術類大獎的大師。
每次想到他瑟縮在東棟教室那個狹小、克難的教室教學、刻畫,心裡頭就一陣難受,「大師,委屈了!」每次遇到他,我總在心裡這樣說。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2-來到樹人國小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15 13:53
l 來到樹人國小
《教師法》公布以後,校長的任用由派任制改為遴選制,其中最大的差別在於打破萬年校長的不合理制度,以前考上校長旋即派任,一個蘿蔔一個坑,除非犯了重大過錯,很少幹了校長還回任教師的,所以被譏為萬年校長。現行的遴選制,將通過甄選但還未遴選聘用者統稱為候用校長,候用校長必須先通過儲訓,才有資格參加遴聘,而參加遴聘的候用校長和當年校長空缺的比例已經不再是一比一,各縣市大多採取候用校長數大於校長缺額數的方式遴選,用競爭來提升校長的素質,而四年任期屆滿者也多必須再度參加遴聘,若遴聘榜上無名者即得回任教師,沒得商量。新制實施多年以來,本縣已經有多人因遴聘不上被迫回任教師或退休。
所以我考上校長,其實只是個候用校長,必須先到位於台北縣三峽的國民教育研究院籌備處(已經籌備多年,就是無法真除為正式教育研究院)參加為期七星期的校長儲訓。我這一期剛好是校長儲訓班編號第100期,同期受訓的除了台南縣今年和我登榜的12名候用校長外,還有來自台灣省各縣市的91精英。
雖然每個禮拜和老婆孩子有五天短暫分離,剛開始不太習慣,但那是一段難忘的回憶,每一堂課的講師都是頂尖的學者、耆宿,我喜歡靜靜聆聽他們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讓他們用精闢的論證來洗滌我塵封的心靈。同儕們的互動更令我難忘,每個學員的經歷和背景幾乎都是一篇精彩的小說、一本內容豐富的書、一曲動人的樂章,不論在課堂上的發問與討論,或是經驗分享、寢室裡天南地北的交流,都可以欣賞到他們的丰采;有人是區中運的主持人,有人曾經歷翻車大難不死的生死關,有人來自花蓮、酒已喝到不能再喝了,有人來自金門、帶來純金門高梁酒供品嚐……。
那真是一段既美麗又難忘的回憶,我常在想,天底下哪有這麼美好的事:帶職帶薪還可每天聆聽許多大師的演講,並和一群「人中龍鳳」(受訓時輔導校長對我們的吹捧)切磋琢磨,這麼美妙兼「好康」的事簡直人間少有,這是一種恩賜,對於這個制度所給予我的這種恩賜我很感念。
儲訓結束,緊接著要參加第二階段的遴聘,當天口試成績加上甄選時的總成績再加上儲訓成績,便是遴聘排名的依據,遴聘最後階段是公佈成績名次,再依名次選填有空缺的學校,我原本服務的竹埔國小剛好有校長缺,同仁都希望我能繼續留在竹埔,我也答應他們會第一志願填竹埔,除非被人先搶走。那天好多人都聚集在學校等候我的佳音,預定下午3點結果就出爐,一直拖到4點多還未搞定排名,據說遴選委員意見頗為分歧,竹埔工友錫庭、素貞老師頻頻來電問結果,他們比我還急,皇帝不急倒急死太監。將近4點半,公佈排名,22位中我排第5,想想竹埔應該沒問題,不意有個第三的謝校長填走了,我傻愣住,輪到我填時,只好選擇離新營最近的樹人國小。填完後,我想回電竹埔的同仁,卻久久拿不起手機,直到錫庭再急電詢問時,才吞吞吐吐囁嚅著說:
「真抱歉……竹埔給人先填走了……」
我感受得到他們在電話那頭的失望情緒。
「你哪輸乎人?……」錫庭在電話那頭直嘀咕。
讓竹埔的同仁失望,我感到難過。
因為一直以回竹埔為志願,所以對樹人國小完全陌生,從沒去過,填完志願後,便獨自驅車前往。
天色微暗,我約略知道位置,從新營往白河的172縣道路上,過了安溪寮,從烏樹林懷舊五分車那彎進去,便是烏樹林,因不諳路線,繞進村裡,向人問了路,才又繞出來,原來學校不在村內,是在糖廠靠急水溪畔的邊邊。往糖廠的大路兩旁的行道樹高大茂密。
「底糖廠大門口左彎,接一條小路,小路邊仔有一條大水溝,要記住喔,嘸通進去糖廠,底大門口就要彎。」
一個熱心的村裡阿伯這樣交代,我在糖廠大門前左彎入小徑,小徑左邊果然是大水溝,但右側是一片高大蓊鬱的桃花心木林區,驅車入此,宛如闖入森林般,尤其在這昏黃時刻。在路快到盡頭,在溪岸的前頭,在心底將要放棄的當頭,學校乍現!黃昏裡,這種偏幽路徑之後的豁然開朗,讓人紮紮實實感受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
校門口前一塊三角形小空地,校地不大,看起來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