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3-發現版畫大師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16 09:29
l 發現版畫大師
樹人國小原本是烏樹林糖廠的私立附屬小學,糖廠在民國78年關閉以前,廠內工員超過千人,學校西側四排整齊的日式宿舍拱起兩條熱鬧的街道,有節慶時集會的中山堂,有人聲鼎沸的市場,自成一個「烏林村」,樹人小學是員工子女才夠資格就讀的貴族式學校,學生素質高,各項才藝競賽成績優異。
曾幾何時,糖廠關閉,員工紛紛調職、遣散、退休,宿舍一間間空了、倒了、拆了,「烏林村」也被廢,併入鄰近的烏樹村,學校也捐給了縣政府,直到我來接任樹人國小時,學校旁的宿舍區已成廢墟,學生來源是糖廠旁邊的烏樹村,不再是員工子女。
才二、三十年光景,烏樹林糖廠和樹人國小給我上了一堂活生生「滄海桑田」的課,而這般的遽變,豈是當時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所能預料?今天我來樹人國小當校長,頂多八年後我也必須走人,八年、十年、百年以後呢?樹人國小又會是什麼模樣?世局又會如何演變,豈誰能預知?
我有個很要好的大學同學仍在台北任公職,知道我將要擔任校長,在email中送給我《菜根譚》裡的26字箴言:「殺氣寒薄,和氣福厚;正氣路廣,欲情道狹;磨練之福久,參勘之知真。」正氣、和氣是待人的修養,唯有如此,才能福厚路廣;磨練、參勘是處事的態度,要禁得起苦難的磨鍊,不聽信讒言,才能福久知真。這26個字給了我不小的啟示,讓我在樹人能開始驅走一些濁氣,漸漸改變一些不好的氣氛。
就任後大約一星期後的某天上午,我主持行政會議後到校園逛逛,發現學校最偏遠的東棟教室有間很奇特的美勞教室,吳鴻滄老師在裡頭。
東棟教室是木造的日式建築,在近年來的校園老舊教室改建潮流中算是碩果僅存的古蹟式教室,說這個美勞教室奇特,倒不是這個因由,而是這教室只有一般教室的三分之ㄧ大,另外三分之二被用高鐵櫃隔起來當桌球室。兩排學生用書桌一邊靠牆一邊靠鐵櫃,中間只留可供迴旋的小走道,勉強可容納10位學生上課,門旁是克難的老師的工作桌,兩張舊式長條學生桌併起來再鋪上一塊厚木板。
吳老師就在那專注的刻著版畫,瘦小的身影、微禿的頭,卻有一雙靈敏的巧手與過人的專著眼神。那是一塊木刻版,刻畫著幾隻大手。
「反正這裡一班學生差不多只10個。」吳老師替自己簡陋的教室找了個理由。
他說這個教室還是他跟前任校長爭取很久才允許的。他說喜歡到偏鄉學校服務,從台北的大學校請調到樹人才剛滿一年,喜歡教小朋友畫畫,說小孩子的天空天真爛漫,美麗無邪。這讓我想起多年以前的一部電影—魯冰花,他有裡頭的主角「郭雲天」的影子。
我問他刻的是什麼,他說那是他嚐試的版畫作品。
「這麼多隻手?」我好奇的問。
「故鄉的呼喚……」他若有所思的說。
「故鄉的呼喚……」我頗有所感的輕聲重複這句話。
他的故鄉在雲林縣四湖,「那是個窮鄉……」他說,「但就因為窮,所以練就我堅強的心志。」他因為老婆是台南縣人,覺得台南縣是個適合落腳的地方,夫妻倆一起請調回來。
那天他有一個請求,說不要讓他再擔任「主計」的行政工作,在迷你的小學校,因為人力資源有限,許多老師都必須要兼任行政工作,吳老師[因為是學校的「菜鳥」,大家最不喜歡的主計工作就落在他肩上。他說也許是個性使然,就是很不喜歡主計那種錙銖必較的工作,除了這,其他什麼行政工作他都願意兼任。
那天離開那教室後,心裡很難受,我還聽說他因為一年的主計煎熬,暑假前還胃出血住院。看得出來,他是屬於那種緊張、急性及完美主義的那種類型的人。一個老師若無法適才適任,無法依他的專長教學,甚至連教室都得自己爭取、張羅,那要校長何用?突然有些感傷。
所以到樹人國小就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隔在美勞教室的鐵櫃挪開,把桌球室遷移到別處,並且依照吳老師的意見,添購大型課桌椅、曬圖架,還加裝電扇與窗簾,讓美勞教室能完完整整、能舒適些,並免除所有吳老師的行政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好好教你的美術。」我這樣告訴他。
暑假還沒結束,就聽到吳老師榮獲全國美術獎項中的桂冠—南瀛獎,得獎作品正是那件木刻版畫--「故鄉的呼喚」。後來我才又得知,他已經是得過全國美術比賽、台中市大墩獎、高雄市美術比賽等國內美術類大獎的大師。
每次想到他瑟縮在東棟教室那個狹小、克難的教室教學、刻畫,心裡頭就一陣難受,「大師,委屈了!」每次遇到他,我總在心裡這樣說。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2-來到樹人國小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15 13:53
l 來到樹人國小
《教師法》公布以後,校長的任用由派任制改為遴選制,其中最大的差別在於打破萬年校長的不合理制度,以前考上校長旋即派任,一個蘿蔔一個坑,除非犯了重大過錯,很少幹了校長還回任教師的,所以被譏為萬年校長。現行的遴選制,將通過甄選但還未遴選聘用者統稱為候用校長,候用校長必須先通過儲訓,才有資格參加遴聘,而參加遴聘的候用校長和當年校長空缺的比例已經不再是一比一,各縣市大多採取候用校長數大於校長缺額數的方式遴選,用競爭來提升校長的素質,而四年任期屆滿者也多必須再度參加遴聘,若遴聘榜上無名者即得回任教師,沒得商量。新制實施多年以來,本縣已經有多人因遴聘不上被迫回任教師或退休。
所以我考上校長,其實只是個候用校長,必須先到位於台北縣三峽的國民教育研究院籌備處(已經籌備多年,就是無法真除為正式教育研究院)參加為期七星期的校長儲訓。我這一期剛好是校長儲訓班編號第100期,同期受訓的除了台南縣今年和我登榜的12名候用校長外,還有來自台灣省各縣市的91精英。
雖然每個禮拜和老婆孩子有五天短暫分離,剛開始不太習慣,但那是一段難忘的回憶,每一堂課的講師都是頂尖的學者、耆宿,我喜歡靜靜聆聽他們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讓他們用精闢的論證來洗滌我塵封的心靈。同儕們的互動更令我難忘,每個學員的經歷和背景幾乎都是一篇精彩的小說、一本內容豐富的書、一曲動人的樂章,不論在課堂上的發問與討論,或是經驗分享、寢室裡天南地北的交流,都可以欣賞到他們的丰采;有人是區中運的主持人,有人曾經歷翻車大難不死的生死關,有人來自花蓮、酒已喝到不能再喝了,有人來自金門、帶來純金門高梁酒供品嚐……。
那真是一段既美麗又難忘的回憶,我常在想,天底下哪有這麼美好的事:帶職帶薪還可每天聆聽許多大師的演講,並和一群「人中龍鳳」(受訓時輔導校長對我們的吹捧)切磋琢磨,這麼美妙兼「好康」的事簡直人間少有,這是一種恩賜,對於這個制度所給予我的這種恩賜我很感念。
儲訓結束,緊接著要參加第二階段的遴聘,當天口試成績加上甄選時的總成績再加上儲訓成績,便是遴聘排名的依據,遴聘最後階段是公佈成績名次,再依名次選填有空缺的學校,我原本服務的竹埔國小剛好有校長缺,同仁都希望我能繼續留在竹埔,我也答應他們會第一志願填竹埔,除非被人先搶走。那天好多人都聚集在學校等候我的佳音,預定下午3點結果就出爐,一直拖到4點多還未搞定排名,據說遴選委員意見頗為分歧,竹埔工友錫庭、素貞老師頻頻來電問結果,他們比我還急,皇帝不急倒急死太監。將近4點半,公佈排名,22位中我排第5,想想竹埔應該沒問題,不意有個第三的謝校長填走了,我傻愣住,輪到我填時,只好選擇離新營最近的樹人國小。填完後,我想回電竹埔的同仁,卻久久拿不起手機,直到錫庭再急電詢問時,才吞吞吐吐囁嚅著說:
「真抱歉……竹埔給人先填走了……」
我感受得到他們在電話那頭的失望情緒。
「你哪輸乎人?……」錫庭在電話那頭直嘀咕。
讓竹埔的同仁失望,我感到難過。
因為一直以回竹埔為志願,所以對樹人國小完全陌生,從沒去過,填完志願後,便獨自驅車前往。
天色微暗,我約略知道位置,從新營往白河的172縣道路上,過了安溪寮,從烏樹林懷舊五分車那彎進去,便是烏樹林,因不諳路線,繞進村裡,向人問了路,才又繞出來,原來學校不在村內,是在糖廠靠急水溪畔的邊邊。往糖廠的大路兩旁的行道樹高大茂密。
「底糖廠大門口左彎,接一條小路,小路邊仔有一條大水溝,要記住喔,嘸通進去糖廠,底大門口就要彎。」
一個熱心的村裡阿伯這樣交代,我在糖廠大門前左彎入小徑,小徑左邊果然是大水溝,但右側是一片高大蓊鬱的桃花心木林區,驅車入此,宛如闖入森林般,尤其在這昏黃時刻。在路快到盡頭,在溪岸的前頭,在心底將要放棄的當頭,學校乍現!黃昏裡,這種偏幽路徑之後的豁然開朗,讓人紮紮實實感受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
校門口前一塊三角形小空地,校地不大,看起來不到
《策馬教育叢林—樹人國小校長回憶錄》之1-10萬元的原罪
作者:站長 日期:2011-02-14 14:03
l 十萬元的原罪
人生有很多原本平順、看似應該這樣那樣的事,卻常常因為某個偶發事件的發生,打亂了原來的秩序和發展,以歷史家的概念來說,他們用偶然率打亂必然率來解釋這種境況;哲學家更結合生態現象發明「蝴蝶效應」這種名詞來符應,說什麼英國倫敦的蝴蝶展翅所擾亂的氣流,會造成中國北京的暴風雨。對於我的人生來說,去報名考國小校長,還真給了這些理論有實際的映證。
2004年對台灣的社會來說是相當浮動的一年,總統大選沸沸揚揚,藍綠對決目不暇給,不管誰當選了總統,白河老家的農曆過年還是老樣子過,只增添了幾許餘波盪漾的選舉話題,但我平靜的人生卻因為這個過年而有了波瀾。
除夕當天下午,同村的七舅知道我們三兄弟都回來了,特地來我家寒喧並賀年,座中談到兒子(昭貴表弟)考上校長,神色飛揚,顯然表弟的成就讓他深感榮耀,我們也對表弟的表現讚譽有加。七舅離去後,弟媳們的表情就有些詭異。
「大哥,你的年資到底能不能去考校長了?」二弟媳直截了當問。
「我主任幹了5年了,應該有資格……嘿,你問這個做啥?」我警覺並意識到弟媳的意圖。
「既然資格夠就去考看看嘛,以大哥您的能耐,怕什麼?」三弟媳加入幫腔。
「嗯,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我的人生規劃沒這個打算,當校長很麻煩的。」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
「假設考上校長能讓阿爸阿姆歡喜,這樣的動機不知道夠不夠?」三弟加入說客團,他在台北某公立大學當副教授,「當初也是您用這個理由要我去讀博士班的。」
「這個邏輯我不同意,為了一時的虛榮,要我去跳火坑,我可不幹!」我意志堅決。
「怎麼是虛榮呢?好好,來,我們來去問阿爸阿姆,聽他們親口說說……」二弟媳很靈敏,話沒說完,就把在外面忙包肉粽的母親拉了進來,「阿姆,來,您甲大哥講,伊考上校長您會感覺真有面子莫?」
母親笑一笑,邊包手上的粽子邊說:「人總是要盡量爬高,恁大哥若去做校長,我當然替伊歡喜。」
「這樣吧,大哥,您若考上校長,我包十萬元的紅包慰勞!」二弟忍不住開口了,他在高雄經商,賺了不少錢。
「去考看看是可以,考上也不一定要去當校長……」我囁嚅著,十萬元讓我有些心動。
「考上就算數!不去做校長也沒關係。」他(她)們異口同聲說。
「好啦好啦,我去考就是,但是我可事先聲明,考上了我是不會去幹校長的。」我心裡想,去完成一件讓家人感到榮耀的事不見得不好,何況又有大紅包,但是當校長就免了,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不是那塊料。
但是沒想到這個承諾卻成了我人生的一場噩夢。
過完年假,第一天上班就收到甄試校長的公文,正在掙扎之餘,二弟媳打電話來詢問學校義工組織的問題,她孩子的小學的校長拜託她組義工團。電話快結束時又提起考校長的事,我說公文來了,正在考慮要不要報名,她要我一定得報,說十萬塊的紅包已經包好了。我想,以往我寫小說參加文學獎得到首獎的獎金也才十萬,那得花上數月的功夫,還不一定得獎,眼前這個校長甄試難度沒有文學獎高,而且剩不到2個月的時間,為了十萬塊,就撩下去拼看看吧,反正考上也不一定得去當校長。
我就在這樣的情境下報名參加台南縣2004年校長甄試。
本來只是抱著姑且一試,有考上賺十萬元,沒考上也沒損失,繼續當我的主任。可是當考試日子越來越逼近時,我突然感受到空前的壓力,因為週遭的人都知道我去報名考校長,見面第一句話不是「恭喜」就是「你穩上的」,我的學校另外一個主任也報考,有個同事有天沒頭沒腦突然迸出:「如果他考上你沒考上……」,還帶著詭異的表情,我乍然驚覺事態嚴重,不想去搭理它都難,那壓力一天一天累積,到最後兩個禮拜,為了面子,我想全心全力埋首苦讀,卻發現卷帙浩翰,毫無頭緒,不知從何讀起,慌亂緊張到天天拉肚子。這時才猛然明白十萬元的代價何其高啊!有中計的感覺。
考試安排在星期假日,星期六先考筆試,報考人數超過130人,錄取12人,錄取率低於一成,筆試成績加上服務績分總和必須在前50名才能參加星期日的口試。太太星期五晚上就帶著三個孩子回屏東潮州娘家,讓我能清靜的應試,當星期六晚間上網看公告,竟然過了筆試關卡!心情起伏加劇,連灌幾杯烈酒,想早點休息,養足精神好隔日備戰,不意平日喝了酒就想睡覺的我竟然在床上翻來覆去,待到酒意消褪了仍然睡意全無,越想睡硬是睡不著,印象中只模模糊糊睡了
從小到大,大小考試不下千次,從來沒有一次像這般讓我這麼緊張。為什麼?除了準備不足之外,得失心作祟吧?那些要人考試時不要緊張的人,一定從來沒考過試,他們是無法想像那種意志在得失、價值觀中折磨和掙扎的痛苦。
口試又分兩關,各有三個口試委員把關,那天景象我已記不很清楚,心情漸漸平靜,得失也較能放開,因沒帶任何資料可K,只好跟一個同期主任哈啦,音量太大還被試務人員糾正。
第一關的口試我沒什麼印象,第二關的口試委員有一個年輕的女教授,他問的問題我至今無法忘懷,她問我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為什麼師專畢業後會想去台大進修?她顯然翻看了我的資歷表,到台大唸書一直是我的夢想,「圓夢」,我坦白的說,師專的學術環境和台大是南轅北轍,前者極保守,後者超開放,親身體驗後,總算開了眼界。我也老實告訴教授,當時有學長要我別去台大進修,因為以後想從事行政路線時會被「點名作記號」。
第二個問題問得更絕了,她問:「據我了解,通常從事文藝創作的人是不喜歡行政工作的,你為什麼會來考校長?」這個問題真是問到我的心坎裡,我一向就不喜歡行政,我認為行政耗掉太多時間在處理人際關係,行政有太多身不由己之處,行政沒有自我,我喜歡留時間給自己,喜歡和天真無邪小孩子接觸,我不但從沒想過要當校長,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還鄙視校長這個職務。到底為什麼來到考校長的口試現場?我實在找不出強有力的動機,除了那「十萬元」的誘惑。
「我……」本來想一古腦兒將心裡話和盤托出,但想一想,真實說出「十萬元」的緣由鐵定不會過關。
「說老實話,妳這個問題若是在三年前問我,我會告訴妳,我不但不會來考校長,甚至還看不起當校長的!……」我稍微停頓一下,原本低頭翻閱資料的另兩名口試委員抬起頭來,顯然這句話引起他們的注意。
「因為我曾經……是曾經……認為全校最沒用的就是校長,作威作福,無所事事……」我再頓一頓,發現委員們銳利的眼神直盯住我,以下的發言若不謹慎,勢必全盤皆墨。
「但是這些年來,政治環境丕變,學校行政體制有了很大的改善,校長這個角色也從威權走出,變得越來越有發揮的餘地,我願意出來試看看,所以在一番掙扎之後,我決定來考校長!」
後面的話我說得冠冕堂皇,但有點心虛,語氣顯然薄弱些,因為我不太會矯飾,不過,除了那十萬元的誘惑,這的確也是支撐我報考校長的真實心境,我真的掙扎過,我有點想試看看當校長的滋味,「十萬元」只是臨門一腳。
顯然這些話打動了口試委員們,因為聽說我的口試成績超高,通過了校長甄選。在家裡辦慶功宴的時候,爸媽真的很開心,二弟一見面就塞給我一個十萬元的大紅包,露出會心的笑容。
麻豆水堀頭三部曲
作者:站長 日期:2010-10-21 18:21


《南瀛老街誌》自序
作者:站長 日期:2010-10-04 22:26
訪古蹟、訪問耆老、探勘攝影,我告訴他們新市科技園區內曾經挖出古代人類遺骸,引導他們觀賞金唐殿何金龍的剪黏……,也許是老街的時空離他們太遙遠,看他們懵懵懂懂、意興闌珊的表情,我有些失望。也難怪,在數位網路發達的新世界裡,老街這種老古董哪能吸引現代孩子的目光?也因為這樣,我更加覺得老街誌編寫的重要,許多東西往往在我們不經意的輕忽下消失了,等到有一天想要回過頭來加以保存、保護時,卻要花費更大的心力,甚至無法彌補。我不急著要孩子學到什麼,他們汗流浹背、滿臉通紅的跟著我跑了大半個台南縣,終有一天,他們會明白我這段期間到底在做些什麼,這或許是我寫老街誌所意想不到的附加價值吧。
第五屆台灣文學獎得獎感言 2001.10
作者:站長 日期:2010-09-16 21:42

黃海岱布袋戲劇本與《三國演義》
作者:站長 日期:2010-09-13 18:35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1頁 |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2頁 |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3頁 |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4頁 |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5頁 |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6頁 |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7頁 |
|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8頁 |
|
黃海岱《三國誌—三請孔明》手稿第9頁 |
舌戰群儒黃海岱《大孔明》手稿第1頁 |
|
黃海岱《小孔明》手稿第1頁 |
失落的溪畔
作者:站長 日期:2010-09-09 18:28
失落的溪畔 張溪南
※本文榮獲第9屆南瀛文學獎兒童文學類第一名
不知多少回,溪岸邊這棵勁拔的斑芝花常出現在崑將離鄉背井的夢裡,要不是它還在,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眼前這條溪,是他童年嬉遊過的八掌溪。
斑芝花在空曠的溪岸上顯得孤立而突兀,特別惹人注目。站在溪崁往下望,呼!他深吸一口氣,整個溪谷像被翻過、整過一般,不但溪邊那片他們常在那玩樂的空地不見了,通往溪床的路也沒了,就連河道也扭了一個大彎,細弱的河水灰灰暗暗,還飄來些許的臭味。唯一不變的是滿溪岸的甘蔗林。
「這怎麼游泳啊?」小維驚問。
「哪有西瓜園?」小寧四處張望著。
別說這兩個小孩臉上深深的失望,崑將自己都想哭出來了,這條溪承載著太多他童年的回憶和快樂,如今變成這般模樣,讓他有些不堪。
小維兄妹最喜歡聽崑將叔講小時候的種種,也不知是真的還是瞎編,在崑將叔的童年,阿公的鄉下充滿驚奇和趣味,如:焢窯趕窯鬼、偷挖地瓜挖到田鼠、八隻腳的青蛙精、古墓探險…..,最吸引小維的還是有關八掌溪的故事:全身脫光光下溪游泳、淹大水搶收西瓜、騎牛過河和對岸小孩打架和恐怖的水橋下的死亡船等。
小維家住高雄,暑假回阿公白河鄉下渡假,是他晚上睡覺作夢都會笑的期待,更令他興奮的是:崑將叔這次答應說要帶他們到溪邊玩。
「阿叔騙人!」小寧哭喪著臉。
「溪水那麼髒,怎麼游泳?」小維是學校的游泳校隊,在阿公家的清澈溪裡游泳、玩溪沙,一直是他渴望的事。
早知小溪已變成這般,真不該帶小孩來的。崑將不禁望向遠方,遠處南靖糖廠的那兩支大煙囪已開始冒煙,採收甘蔗的季節又到了,以前這時候,掘甘蔗的農夫大部分是村人,他們站成一排,揮著特製的長鋤,將一壟一壟高過人頭的甘蔗逐一放倒在溪岸上,隨後的婦女用蔗刀將層層的蔗葉削剝,截斷蔗枝,再捆成一把把。枯乾的金黃蔗葉翻攪著漫天溪沙,隨著採收的進度,在夕陽下,從這頭飛揚過那頭,爾後溫吞吞的牛車一輛輛的來,將成捆的蔗枝一一搬上、運走。
聽說現在改成機械採收了,這幅農人採收甘蔗圖也只有永遠封存在崑將的腦海裡。
「阿叔,你說的溪邊到底在哪裡啊?」小寧嘟起嘴巴了。
「嗯….,好吧,我們去鑽甘蔗林。」崑將不想讓小孩子太過失望,「我們小時候常在那裡面玩捉迷藏,就好像火車過山洞。」
「甘蔗葉會割人喔,怕不怕?」
「不怕!」小維兄妹異口同聲說。
「是不是鑽過這片甘蔗林,就可以到達你說的那個溪邊?」小維天真的問。
崑將領著兩個小孩來到溪邊的蔗園前,仰望約有兩倍小孩身高的甘蔗林,默默沒有出聲,有點心虛的點了點頭。
「哇!好棒喔。」小孩一聽就要往甘蔗林鑽去。
「喂喂….記住喔,朝著蔗溝一直走就是,不可以隨便岔到其他溝,也不可變方向,不然會迷路喔。先到的先在那邊等啊,小心點….」崑將不放心這兩隻「飼料雞」,特別叮嚀著,還好他們都穿了長褲。由於甘蔗壟太小,無法容納兩人一起行走,三人必須分開走。
小維一頭鑽了進去,頸部一不小心就被濃密且枯垂的蔗葉劃了一記,癢癢麻麻痛痛的,蔗溝深邃陰暗看不見盡頭,滿佈一條條像蜘蛛網般的蔗葉,不僅蔗葉沾黏著溪沙,就連所有的蔗桿的下半部也沾附了厚厚的一層,顯示溪水曾上漲到這兒,又退了回去。太陽自蔗稍間灑落點點金光,酥軟的沙地在他踩踏後印出清晰的腳ㄚ,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濕的沙味,小維好幾次停住腳步,體會這阿叔小時候玩過的把戲。鄰邊蔗溝傳來唏嗦的聲音,他必須稍稍彎身,並將雙手斜斜高舉撥開蔗葉,才能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蔗溝仍然深邃陰暗看不見盡頭,鄰溝的唏嗦聲似乎聽不到了,他趕緊停下,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蔗園內一片死寂。頓時,一股莫名的恐懼襲來,所有垂盪的蔗葉瞬間似乎都化成了魔鬼的手臂,在他面前飛舞,而這條蔗溝成了陰森森的魔洞。
「阿叔!…」他大叫,聲音抖顫得連面前的蔗葉也有了感應,微微沙沙作響,「小寧!….」他叫得更大聲。
沒有絲毫回應。
「阿叔!….小寧!….」他急得快哭出來了,「別嚇我…..」
突然,所有的蔗葉嘩啦嘩啦響了起來,益添恐怖,小維整顆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他搞不清這嘩啦聲是風吹,還是…..。他決定往回走,不知不覺愈走愈快,「老師說,白天不會有鬼的….」他邊走邊嘀咕。
但是不管他怎麼走,蔗溝依然陰森看不到盡頭,就連陽光也躲了起來。他不得已撥開稠密的蔗葉,橫穿到別的蔗溝,手、頸、臉陸續被蔗葉劃出紅紅的割痕。
「阿叔!….小寧!….」
蔗園內仍然一片死寂。
他這頭穿來,那邊鑽去;又鑽回來,穿過去,完全迷失了方向,像一頭被獵人追趕的小鹿,雙手護著斜低著的頭,沒命的橫衝直撞。耳邊蔗葉嘩啦嘩啦的響聲更大了,他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跟著,隨時要竄出來抓他。
他忍不住拔腿狂奔,朝蔗溝另一頭。蔗葉劃過他的肌膚,痛痛麻麻的感覺清清楚楚,應該不是在夢中,阿叔和小寧呢?一大堆的問號擠滿他腦袋。
突然,前頭乍現一片亮光,他興奮的加快了腳步。
「哥哥….哥哥….」
背後有聲音傳來,是小寧的叫聲。
小維回頭去看,果然是小寧,他高興的急叫:「妹妹….我在這裡….」
小寧嗚嗚的追上哥哥,頭髮散亂,臉上滿是蔗葉的割痕,褲子下襬沾滿泥沙,眼眶紅紅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顯然哭過了,「你們….你們去哪裡啦?我怕….怕怕啊。」小寧抽搐著說。
看到妹妹這模樣,小維憐惜的撫著她的頭,安慰說:「別怕,哥哥在這裡,走,哥哥帶你去找阿叔。」隨即拉著妹妹的手,朝亮光處奔去。
「嚓--咻--」,他們出了蔗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棵斑芝花,奇怪的是,斑芝花竟矮了一截的,小維無法確認那是不是剛剛的那棵,更不可思議的是,原本河道在這棵樹之前有個大彎,相距約
溪水也變清澈了!
「哇!」
兄妹倆不禁驚呼,破啼為笑,阿叔果然沒有騙他們,蔗林的這頭的景象就如他故事中所描述那般。但,崑將叔叔哪裡去了?現在他們兩堅信這一定是阿叔變的魔術,只是,他是怎麼變的?
當他們還一頭霧水時,有人聲傳來,似乎來自西瓜田再下去的斜坡處,因視線被坡崁擋住,以致只聽得到聲音,看不見人。他們快步走過斑芝花,穿過西瓜田,朝溪岸移動,斜坡下,溪邊一塊空地逐漸浮現在他們的眼簾中,有三位小孩,正圍著燒過並蓋起來的土窯,興奮的扒挖窯裡熱騰騰、香噴噴的烤物。
面向他們的那個小孩先發現了他們,手指向從斑芝花那頭逐漸靠近的小維兄妹,嘀咕幾聲後,所有小孩都轉頭望向他們。走近後,小維才發現小孩們上半身都赤裸著,有的褲子還濕漉漉的,沾黏許多溪沙,顯然是剛剛在溪裡游泳過,他們的上衣都鋪掛在岸邊的那片草欉上曝曬。他還聞到了從土窯裡傳來的烤地瓜香味。
「嗨,你們有沒有看到我阿叔?」小維裝出笑容問。
「…..」
小孩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出聲,土窯旁邊已挖出不少地瓜,還有幾截燒烤得變黑的甘蔗。
「哇,甘蔗也可以烤來吃耶!」小寧發現什麼秘密似地大叫。
那股蔗糖被燒烤後溢出的香味的確令小維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你們是不是對岸來的?」他們之中較高的小孩說,手上猶拿著扒挖土窯的樹枝。
「不是,我阿叔還跟他們打過架呢。」小寧說。
「我們也是。」最早發現小維兄妹的那個小孩說,說著說著,鼻樑下掛著的兩串鼻涕被「咻」的強吸回鼻腔,沒一會,鼻涕又溜了下來。
「你…你阿叔是誰啊?」另一個瘦巴巴的小孩問。嘴邊長了個大黑痣,黑痣上還長著毛哩。
「我阿叔高高瘦瘦的,最會說故事,還會變魔術呢。」小寧說話時嘴角揚得高高的。
小孩們細聲嘀咕了一陣,然後仍然由剛剛那個高個子發言:
「我們整個下午都在這裡,沒有看見有人來,你阿叔是哪個村子的人?」
「我阿公是蓮潭村的人,我阿叔也是。」小寧說。
「我們也是啊!」三個小孩異口同聲說。
「你阿叔叫什麼名字?」嘴邊長黑痣的瘦小孩再問,正啃吃著地瓜。
「我阿叔叫….」
小維正要說出他阿叔名字時,突然看見從溪裡跑上來一個小孩,慌慌張張直嚷嚷:
「害啊啦,害啊啦….溪水漲起來啦!崑將伊們被困在溪裡,害啊啦….」
所有小孩一聽,像突然刮起的一陣旋風,快速的奔到溪岸邊。
「崑將」不就是他阿叔的名字,小維這才回過神,急拉著小寧跟著跑到岸邊:「快啦,阿叔在溪裡!」
溪裡的水好像突然間被煮沸了那般,滾滾洶洶混濁起來,挾帶黃泥的溪水竟然一下子就淹沒了溪裡許多處沙洲,直逼小孩們所站的岸邊而來,河面上漂流的雜物:樹枝、枯柴、空酒瓶、保麗龍盒…愈來愈多。沒有被淹沒的沙洲也都逐漸在縮小範圍,有兩個小孩就被困在縮小到只剩約一輛遊覽車那麼大的沙洲上。才一會,「遊覽車」縮為「大酒瓶」、「鉛筆盒」、「大蕃薯」,再縮變為「台灣」,最後消失在洪流中。兩個小孩的腳上開始濺起黃濁的水花,他們環抱在一起,以增加定力,以免被水沖走。
「啊….」
在岸邊的所有小孩發出驚呼聲。
「哪一個是崑將阿叔?」小寧緊張的問。
「較高的那一個是崑將啦!」流鼻涕的小孩說。
「那個是小孩子,不是啦,我們崑將阿叔很高很大的?」小寧搖著頭。
「他明明是崑將,我們從小一起玩的。」流鼻涕的小孩不服氣。
「一定是山裡在下雨,我們這邊不知道,還沒看過溪水漲得這麼快的。」嘴邊長黑痣的小孩焦急的說。
「阿猴,緊咧,你們去牽你們的牛過來,騎牛過去。」高個子朝長黑痣的瘦子說。原來他叫阿猴。
只見他們二人很快的就在岸邊的水草叢中尋到了自家的水牛,那幾隻牛還悠哉悠哉的啃吃岸邊鮮嫩的水草,一點也不受河水暴漲和有人受困沙洲的影響,二人一個翻身各自騎上牛背。
「喝—去去」
只見他們一手用力扯著牛繩,另一手反將一拍,大喝幾聲,二隻牛好幾回要衝上岸,卻都被拉了回去,牠們似乎對主人要他們下水的命令有了疑惑。
「哞---」
高個子騎的那隻牛長鳴一聲。
「喝—去去」
來回幾次後,高個子騎的那頭牛好像懂得主人的意思,首先下了水,「噗通」一聲,水花四濺,「噗通」,另一頭隨後也躍下水,那個叫阿猴的,竟在牛將下水的那剎那間跌落溪水中,隱沒不見。
「哎唷---」
岸上的小孩不禁驚叫。
在千鈞一髮間,只見阿猴的那隻牛將頭一仰,阿猴雙手抓住了那對彎月牛角,趁牛頭仰起之際,整個人向上攀住牛頸,浮出水面,再順勢攀回牛背,慢慢轉身,算是安全回到牛背上。
「他們要幹嘛?」小寧緊張的問。
「他們要騎牛去救他們。」流鼻涕的小孩說。
「加油….」小維大呼。
水牛竟然會游泳,那麼大、那麼重的身軀竟然可以在水中浮游,只剩一顆牛頭貼在水面上,牛鼻不時噴出水花,二個小孩全身緊緊趴騎在牛背上,在洪流中緩緩向「崑將」二人被困的位置游去,這番奇景如果不是小維親眼所見,他萬萬也不敢相信。
水已淹上了溪裡二人的膝蓋,汪洋的水流讓注視過久的小維有些暈眩,他不敢眨眼,深怕他們會從視線中消失。
「加油!快呀!加油!….」
小維聲嘶力竭的喊著。小寧、流鼻涕的小孩也跟著喊叫。
湍急的水將牛的游潛路線打斜,牛似乎也知道了牠們的任務,奮力游走,終於靠近了「崑將」二人,他們分別攀上了牛背,倆倆緊緊抱住,牛在水流中緩緩回頭。
「貴仔,你們也趕快走,水快淹上你們那裡了,帶他們朝甘蔗林那邊走,原來的路很危險了….」高個子朝岸邊大叫。流鼻涕的叫貴仔。
「我們要找崑將阿叔啦!」小寧扯開嗓門回應。
「我們到甘蔗林另一頭會合。」高個子叫著,直揮手,要他們趕快走。
貴仔領著我們跑回甘蔗林,一溜煙就鑽了進去,小維這次學乖了,要小寧在後頭緊緊跟好,不分開走。沒多久,終於鑽出了蔗林。
咦?又見斑芝花,是原來高大茂盛的那一棵,最令小維兄妹興奮的是,斑芝花下的那人正是崑將叔。
「謝天謝地,你們可回來了,急死我啦,你們去哪裡啦…...」
崑將叔發現了他們,飛快的跑過來抱住兄妹倆,他幾乎翻遍整個蔗林,急得快發瘋。
「我們看到了,看到了….」
兄妹倆手舞足蹈,高興的叫著。
「看到什麼?」
崑將一臉疑惑
* ** * * * *
月光下,崑將叔又開始說起他童年的故事,他說溪邊是他們小時候的樂園,那裡浮沉著他們太多的歡樂和記憶,甚至也有刺激驚險的。他說,有一次山裡下大雨,溪水暴漲,他和阿期差點淹死,是村裡的大頭明和阿猴騎牛救了他們,「你們一定無法感受,溪水像千百隻魔手,就在你身邊嘩啦嘩啦的拉呀、沖啊、滾啊,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現在,大頭明、貴仔都當了老師,阿猴選上代表,阿期賺了大錢,我博士班快畢業了,我們約定要一起回來故鄉打拼,我們…我們….」
崑將叔仰望著月亮,有點激動。
